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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方街的本色和装点

2017年11月15日作者:叶梅来源:中国环境报

  四方街,过去是茶马古道的枢纽站,眼下也是丽江古城的中心,所有游客到了丽江,不可不到此一游。街以五彩石铺地,平坦洁净,晴不扬尘,雨不积水。围绕中心广场,6条五彩花石街依山势延伸开来,街巷相连,四通八达。

  茶马古道上南来北往的商人最喜爱四方街上的集市,生意好的店铺沿街一年年逐层外延,稠密而又开放。这地方四周青山屹立,坝子上一片碧野,泉水萦回,形同碧玉大砚,又被人称作“大研古城”。

  如今的古城里更是店铺林立,白天游客们可以一边逛街,一边挨家品尝各色小吃,到了夜晚,一家家酒吧灯火辉煌,歌舞之声此伏彼起。

  白天的四方街

  我很想知道生活在丽江的人是怎样一些情形,包括那些外地来此的人。一对十多年前从温州来到四方街上卖小笼包的夫妻,成为我造访的第一个对象。

  他们在此地卖杭州小笼包,已经好多年。人来人往的古城街上,他们做的薄皮小包子很受欢迎,每天不到中午就卖完了。

  那个白天,我在丽江四方街采访了这对夫妻。临街的小门店里,只有两张小木桌,墙角堆放着成袋的面粉,一个小小的灶台就支在门口,笼屉里已经空空的了,只有包子的油香还在空气中飘浮。

  “生意好做吧?”其实从这对夫妻愉悦的神情就能知道答案,但我还是问了一句。

  “好做的。好做的。”夫唱妇随,俩人前后答道。

  我又问:“既然好做,你们没想着把生意做大一些吗?”

  夫妻俩摇头,“太累了。挣那么多钱没用的。吃吃花花够用就行了。”

  这对夫妻多年前由浙江温州来此,最早是因女儿女婿闯荡到丽江,他们随后来帮女儿看孩子,后来就做起了小笼包。十多年过去,他们在这西南高原的古城里成了半个主人,古城的街坊们都吃惯了他们的小包子,他们俨然已是古街不可或缺的一处风景。

  温州人的勤劳天下闻名,随便到一个什么地方都能找到生计,来到丽江城里做杭州小笼包的小店有很多都是温州人开的,他们之间不是亲戚就是朋友,互相介绍着先后来此,在这里已经如鱼得水。他们和当地的丽江人打成一片,交上了朋友。大小事都会有当地朋友帮忙照应着。

  陪我前去采访的一位丽江朋友说,他这么多年的早餐大都吃的是这小笼包,简单,味道好,也不贵。

  “但做做,终归是要回去的。”夫妻俩坐在小板凳上,难得地歇上一会儿,说,他们在浙江那边的家里都已修了小楼,住的很宽敞,这里嘛,只是做做生意。

  丽江朋友笑着说:“别走,你们要走了,我早餐吃啥?”

  温州人认真,男人急忙解释:“总归要走的啦,这里也没个家,租的房子,哪能住一辈子?”

  我问能不能去他们租的房子看看?夫妻俩都走不开,包子卖完了,下午还得备第二天的料,要去买肉和葱,一些小料,再晚些时要剁馅和面,这样半夜起来包,才来得及。我说:“那你们忙,我自己去看。”夫妻俩点头,又说:“没什么好看的啦。”

  要了他们的门牌号码,来到丽江城郊的一条背街上,看上去是当地村民的房子,一幢三层楼,住了很多外地人,卖包子的夫妻住着一间10多平米的单间,租金很便宜,每月只要200块钱。从走廊上的玻璃窗看进去,房间里一片杂乱,床上的被子胡乱堆成一团,横穿房间的一条绳子上搭满了衣服,长长短短的,还有黑白难分的毛巾,唯一的一张椅子上放了个洗脸盆,半盆脏水尚未倒去。

  看来,包子夫妻的确没打算在这里安家,只是临时将就着。

  跟中国所有城市一样,流动人口在城市人口中的比例几乎要占到一半以上,远在云南高原的丽江古城也住着数不清的外地人,走在街上的不再都是纳西人和普米人,更多的来自天南海北,他们在此忙碌着,像候鸟,也像蜜蜂。

  但如果不开口说话,浙江温州来的这对夫妻已经看不出与当地人有什么异样,他们的做派已经与古城融为一色,由于高原阳光的格外慷慨,甚至脸上的皮肤也变得黑黑的。

  横断山脉的险峻及过去的交通不便,使得这里的许多地方文化较少受到外来冲击,不同地域的自然景观也得以较为完整的保存,附近的玉龙雪山因为至今未被人类登顶而驰名。坐在小笼包的店门前,也可以看到远处的玉龙雪山,我问包子夫妻,去登过雪山没有?

  夫妻俩摇头,“没有时间的啦。”

  “等以后要走的时候,我们会去看一看的。”男人补充说道。女人在一旁微笑,这是个贤慧的南方女人,手一直没闲着,即便坐在那里,也抓来一把葱剥着,撕下一片片老黄的叶子,将剥好的葱码得整整齐齐的,青的青,白的白。但她却没有时间料理自己的房间,半夜就到店里了,一呆就是一整天,夜里回到住处,累得像一滩泥,草草洗一把就睡了。

  女人说:“我很想回温州的。要不是女儿她们非要留在这里,我们早就回去了。”

  正说着,一个过客钻进店里,问:“还有包子吗?”

  “没有呢。”女人答道,“没有呢。”

  快到中午时分,小店门前的人流熙熙攘攘,四方街的中心那边,有人吹起了葫芦丝,在婉转的乐声中,男人和面,女人剥葱。

  夜晚的四方街

  在丽江,“一山有四季,十里不同天”,推门即见雪山,且雨量充沛,阳光充足,日可耕作夜可歌舞,古来雪山脚下便是一片乐土。尤其是四方街的中间,到了夜晚会有一群群欢乐的“打跳”。四方街的中心升起一堆篝火,素不相识的人们手拉着手围成一圈,随着音乐蹦跳起舞,大家笑逐颜开,一片欢腾。

  夜里,我与和晓梅再次来到四方街,去见当地的作家和振华。

  经过四方街的“打跳”,或许是早年拉过大提琴,在文工团的乐队里混了几年,只要一听到音乐,我也心里痒痒的,情不自禁随着摇晃。如果不是有约,我们也跟着跳开了。

  这是我在拉市海受伤之后的又一年,应了丽江当地的邀请,我心有余悸地再来,但来了之后却感觉不到曾经的难受,那档子事似乎已远在千年,看来所有难以经受的事情,都经不住时间的消磨,时间如一个大筛子,留下的只是自己潜意识里希望记得的。

  那晚正逢周末,街上的人跟赶集一样。相约是在一座小桥上,和晓梅踮起脚尖,从人丛的头顶上看过去,一会儿叫起来,“来了来了。“人流中,果然见和振华甩着手大步走来,黝黑的皮肤在人群中很打眼。

  几句寒暄之后,一同去到小河边一间小咖啡店,正在小河的拐角处,窄窄的楼梯上到二层,选了临河的窗前,立刻闻到沿街的花香。一人要了一小杯咖啡,我加了糖和奶,奶是新鲜的,有一点淡淡的腥味。然后开始聊起了文学。

  和振华跟沙蠡、和晓梅一样,都是出生于丽江,痴迷于写作,并以此来表达对家乡的一往情深。前几年的一个冬天,和振华来到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,因白庚胜先生的介绍,他给我打来电话,说要让我看看他的书稿。通过电话的当天,他赶到现代文学馆来找我,那天我们正在那里开会,刚散会去食堂吃饭时,这位朴实憨厚的纳西汉子出现在了面前。

  在文学馆的饭厅里,和振华就着餐桌上的方寸之地,捧出一本厚厚的书稿,用滇西方言加普通话说,“这是新写的。”神情就像一个老农捧着刚打下的麦子。后来得知,他是一个长年繁忙的公务员,却坚持了28年的业余写作,曾写过小说、诗歌,尤以散文见长,陆续出版过3部散文集,还获得过一些奖项。

  他带来白庚胜先生给我写的一封短笺,其间介绍了和振华,还叮嘱我为他的新作写序,字里行间热情洋溢,一如平日的豪情,让人推辞不得。

  于是我将和振华沉甸甸的书稿捧回了家。几个夜晚灯下细读,眼前不禁浮现出变幻多姿的滇西风光,好生美妙又好生亲切,那穿山过峡的金沙江水,倔强执着地奔腾不息;晶莹剔透的玉龙雪山,神秘悠远又质朴真切,来来往往的纳西人,勤劳而又风趣,在京城喧嚣的夜晚,这位名叫和振华的纳西人将它们一一带到了我的眼前。

  于是,我为他的书稿写了序,谈到他的文字朴实无华,没有华丽的词藻,更没有无病呻吟,无论写景还是写人,都如茫茫高原的景色浑然天成,有着原生态的土腥和鲜活。他所涉猎的题材颇为广泛,从家乡滇西丽江,延伸到云岭高原之外,有景色,有人物风土,意境升华,情感真切,一边深挖丽江纳西文化的根,一边渗透着他个人对生活的参悟,显出一些独到的见解。

  给他写的序随之寄给了他,后来和振华发来短信,说那本书稿在出版社,不过很快就会出版。这次我到了丽江,也想问问他的书的修改。

  和振华两个胳膊肘撑在桌上,说着自己的写作,一脸沉醉认真,又说到茅盾文学奖、鲁迅文学奖,不无遗憾地说,到目前为止,纳西族作家都还没获得过。我安慰他说,获奖只是某一种肯定,但不是绝对的肯定,世界上很多好作家都没获过奖,在中国也是如此。

  也不知他听进去没有。他只是摇头,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。

  “文无定数,世事无常,但只要努力就会有好的回报。”和晓梅说。我看看和振华,接着和晓梅的话又补了一句,“有个朋友说,文学也是马拉松,看谁跑得最远。”

  正聊着,窗下传来女孩子的歌声:

  小阿哥,小阿哥,

  有缘千里来相会。

  河水湖水都是水,

  冷水烧茶慢慢热。

  情妹妹,情妹妹,

  满山金菊你最美。

  你是明月当空照,

  我象星星紧相随。

  阿哥,阿妹,

  玛达米,玛达米

  ……

  不由就聊到男人女人的心事,说别看丽江男人长得黑,粗犷的模样还很招人喜欢,有一位丽江男作家跟团去到罗马尼亚文学交流,没想到被当地一位女诗人喜欢上了,俩人虽然语言不通,交流靠连比带划,但一点不影响女诗人的如火如荼。后来她还要追到中国来,人家一再告诉她,对方是结婚有家庭的,女诗人也不在乎,说,只想再看他一眼。

  这里的男人并没有油头粉面的卖弄,或许正是他们的朴实内秀,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上反倒显得珍贵不已。

  四方街的白天和夜晚,本地人和当地人,男人和女人。

  作者简介:

  叶梅,作家,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、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常务副会长,著有《花灯,象她那双眼睛》《撒忧的龙船河》《五月飞蛾》等作品,并多次获奖,作品被译为英、法等多种文字。所写《根河之恋》被选为2017年北京市高考作文考题。


编辑:李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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